酸 枣

在巴音敖包,在茫茫的戈壁,我看到俩位骑摩托车的大叔骑着摩托,像俩位凯旋的侠客,他们从起伏波荡漾的沙石道上颠簸着呼啸而过,摩托车后座上各载着一捆新挖的甘草,足有三尺长、胳膊粗的甘草,粗长的深褐色树根般的甘草,透着古色的妖娆和初出泥土的新鲜气息,我望着大叔们绝尘而去,挥不去他们通红脸膛上挂着的收获得色,视场里的戈壁一片宁静,沙蒿、茅草、野菊匐匍在沙梁梁上,像是在向万里碧空祈祷。

一桢一闪而过的独特风物,挟裹着某种的似曾熟悉,却依然让我懂得,这满目荒芜的砂砾碎石间,不仅生长着风滚草、骆驼刺、梭梭、风茅和野蒿,还有着甘草,根茎很粗很长的甘草,我不知道这一根根胳膊粗的甘草风沙怒号、赤热涸寒里生长了多少年,历过了多少日月轮回和风霜雨雪,更不知道毛乌素沙漠的深处有着多少这样的甘草,就像我不知道故乡能打下多少酸枣,但我猜想这么粗的甘草一定是良药,这么粗的甘草如明放在某个乡村的农民丰收节上,一定会吸引一堆眼球,引爆网红时代抓拍狂潮,至少在这些年的故乡,在陇东的黄土山梁间已很难找到,甘草都成了缺稀,何况这么粗、这么长纯天然的甘草。

与挖甘草的蒙古汉子相比,故乡这个季节最火爆的只有酸枣,七月底从广东回家,首次过罗川坡时,几位在山洼上攀爬的农民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到他们背着编织袋在草莽间穿梭,走近了才发现他们在打酸枣,那时候群里也有人发布收购酸枣的资讯,说一块钱就能收到酸枣,收到了向固定的商贩缴售,可以卖到三块钱的好价格。

在乡下的“闲人集上”,人们议论说酸枣的价格已涨到了五块多,瘸腿的德善叔向众人发牢骚,说满贵带来的收货客骗了他,二十三斤酸枣才给了他一百块,他是后来才明白,整整少了他十五块。德善叔的不幸并没有引发同情,反有人说十几块能算得什么骗,群里片警整天发布网络诈骗案例,小小的庆阳一天被骗走的都是几十上百万。

其实在“闲人集上”聊天的都明白,年过八旬的德善叔是个可怜人,可怜的不是他一生经历了多少坎坷,不是他缺儿少女没有慰藉,也是不他一年四季闲不住腿他,闲不住嘴,这么大年纪整日拖着瘸腿找生活,关键的是他的两个儿子日子都过得不错,却视他为无物。

德善叔的两个儿子不欺不诈,不偷不盗,如果抛却他们与德善叔的关系,他们与众多的乡间汉子一样,或许都称得上好人,但他们都不管德善叔,包括同样耄耋之年的德善叔老婆婆。德善叔的大儿子在银川城里做木工搞装修近三十年,在银川城里有房有车,一家人都生活在银川城里,好多年从未回来探访过德善叔,或许他们心安理德,因为德善叔的小儿子种着德善叔的地,住着德善叔早年申报的庄基,他们还获得了修路占地的数十万赔款,也都没有给德善叔一分一文,德善叔十多年前就开始借住在外迁户的老屋,常年在山野里找生活,春天挖地丁草、蒲公英和白蒿,夏天拧槐米、拣杏核、捉蝎子,小儿子也只是在农活忙不过来会像喊仆人一样叫他去帮工,帮儿子干一天农活的德善叔吃不上儿子一口饭,喝不上儿子一口水,还得回家吃老婆做的饭,这状况早成为一种默契,一种自然。

只是德善叔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一有空就瘸着腿一脚高一脚低的往村头“闲人集上”赶,在塬坡头的白杨树荫里东家长西家短。德善叔对赋闲的有志弟说:你闲闲的,带上个工具上狼撵洼去打酸枣去,西边崖壁上有一株酸枣刺长得像枣树高,酸枣儿结得又稠又密,你打下那棵树的酸枣,以这些天节节高涨的行情,说不准能卖七、八十块呢,一袋子面也才八九十块呢!

有志弟笑着没接腔,德善叔就切了话题,说临村的阿桃又跑了,两、三天了还没有找回来。

阿桃是王平良的老婆,王平良自小患气管炎,老婆阿桃则是个聋哑人,俩口子吃了大半辈子救助和低保,却也养大了儿子新军,还供新军上完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和新军打工多年,好不容易娶妻生子,一家人也总算走到了拐点,在衣食丰足的时代再不被人下眼观,但问题却似乎在建了新屋之后。

前两年新军拆了老屋建了新屋,新屋还是两层小楼,这多少是让王平良老汉扬眉吐气的事情,听说新军建屋前平良还给了儿子新军八万元,这件事也曾在周边引发小轰动,许多人说想不到蔫里巴脚的平良其实是有钱人,也有人说人家低保户都有八万元存款,自己都拿不出那么多钱,但熟悉的人就说,平良的八万元就是低保救助金,他能拿出八万元,就证明自平良大学毕业之后,这么多年国家发给他的低保补贴他有可能分文未动。

话说平良家的新屋落后,由于疫情的影响,新军媳妇打了几年工的企业关停,兼考虑到孩子的上学,新军媳妇就回到了乡下与公公平良及哑巴婆婆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平良老俩口也从此没了生活的平静,媳妇懒,又花钱大手大脚,却对平良老俩口左右不顺眼,尤其是与哑巴波婆间的矛盾更是节节升级,指责无益,后来还非骂即打,这哑巴说不出话,心里却明明白白着一肚子的委屈,上个月被媳妇打了后又羞又怒,一气之下出门去自寻活路,多日不归,家门子弟不舍,四方打听找了回来并告于司法所,司法所也上门七七八八做了许多工作,但这才一月多,新军媳妇又把哑巴婆婆赶出了家门,转眼又是两三年,都不知去了哪里。

德善叔说的唏嘘,旁边听的几位老人仰头望天,或低头看地,却很少接应,这些年的乡村,能在闲人集上聊闲的大都是留守老人,他们早对这类虐待老人的故事传闻不再稀奇,只有德善叔唏嘘之后还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声:“这世道……”他或许也是为自己叹惜。

狼撵洼的山梁下有个小村,村子早已成空,空村旁的山体被宁夏过来挖龙骨的人挖成了空山,这样的区间早已越来越孤寂。有志弟依着德善叔的信息,带了升降锯到狼撵洼伐掉了崖畔上的酸枣刺。打下了近二十斤的酸枣儿,这些天市场上的酸枣子收购价早一涨再涨,已过了十五块一斤。

酸枣仁的药效许多人了解一点,知道其味平性甘,养肝、宁心、安神、敛汗,然这普普通通的中药材,一两月间价值翻了十几番,就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德善叔,说这比“合疗费”涨得都快,德善叔说他怀疑这酸枣仁可能是被拿去研制治疗新冠肺炎的药了,不然怎么会涨得这么离谱,说早知道涨得这么快,他就不会卖的那么早,说他一月多卖过的酸枣儿已过了两百斤。

有人就笑着对德善叔说:你早知道老婆今年会得病,去年就不会不缴合疗费了。

这话激得德善叔顿足骂娘,说他娘的我缴了多年合疗就没报过一分钱,只有去年没缴,死老婆偏偏就今年害了一场大病,差点把我没害死,不是姑娘帮的话,估计这会儿都埋到涧跟底了。

众人就都笑,德善叔总喜欢传播一些道听途说乡间轶事,也喜欢向别人说道自己的家常,去年没缴合疗和老婆得重病这事闲人集上的人都熟悉。

世事无常,没几个人能预期明天,世间万物,起起落落,或如一些人的际遇,或如草药的价格,看似无序,也一定各有道理,这之间除了时势机缘,物以稀为贵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酸枣儿价越涨越高,山野的酸枣刺越伐越少,像从前山野的蝎子,野生的甘草,沟溪的山冬花、土黄苓、川草花、野半夏、牛蒡子……无不越来越踪迹鲜见,越来越稀少。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联想到更多的记忆:那些年持续枪围猎,遍山布网电兔子的养貂人;南方小河里的电鱼人;铜陵矿山上的挖矿人;马岭山沟沟里偷油人;以至甘南和川西一拨拨上山挖虫草的人们……我想到古人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千万年尚存的长江鲟和大熊猫,长白山野生着的人参,想到灭绝物种的不是应用与收割,而是经济的贪婪和巨人的收割。

人类常常是有着通感的,没有一种思考是孤立的,孤立的是清醒与无为。德善叔在闲人集上叹息今年四野里酸枣刺挖伐的过狠,叹息说明年可能都没酸枣打的时候。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人就回答说:想那么长远干啥,我们都是磨天天的人了,今天能打多少打多少,今天能打下的酸枣才是你自己的,你我是连明天都说不来的人了,还想啥明年的酸枣?

而另一位老人则说:世上的东西够世上人用,天没的绝人的道理,啥价涨不涨都是天数!

诚然,社会是无厘头的,无数人选择了顺其自然,总因为只能顺其自然,而一定也有人去寻求改变,寻求突破,甚至以一已之力去寻求改变,改变一只蝴蝶效应引发的风暴,改变一场容易被觉醒的普世价值观。

许多人都说众生如蚁,许多人认可活得像一只劳碌的蚂蚁,许多人也明白,一只狗在蚂蚁窝边放一响屁,常常是引爆蚂蚁界风暴的惊雷,而千万只蚂蚁撕心裂肺的呐喊却无力改变空寂,无益憾动于四野苍茫,但假设一只蚂蚁的呐喊被黄雀听到了呢?假设听到蚂蚁呐喊的黄雀把蚂蚁的信息传递给狮子,告知丛林即将遭洪水淹没,有没有可能完成对从林苍生的救赎呢?

这世界需要救赎的不只是良心,不只是贫穷和堕落,包括千万年血泪洗礼的道德和存续千万年有益于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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